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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观点]郑志明:剥卦的龟卜文化与生命关怀

作者:郑志明

发表时间:2022-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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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卦的龟卜文化与生命关怀

郑志明

摘 要:剥卦卦辞的“不利有攸往”,指出远古时代人与天地鬼神有攸往的精神感通方式,除了祭祀的仪式外,占卜也是一种渊源流长的原始宗教活动,利用自然或人为的占具,进行人与超自然力之间的意识沟通,经由兆象的诠释谋求最佳的对应模式。剥卦的爻辞前四爻带有着“蔑贞凶”之意,指出虽然人文意识已觉醒,但是不能轻视占卜的感应功能,否则凶险早已隐藏其中。从卦辞来看,剥卦有着君子祭祀权被剥夺之象,即有些权势已被小人剥夺,失去了主导权,无法与得势小人相竞争。但是君子还是可以经由占卜的宗教仪式来与天地鬼神攸往相通,此种神圣的交感权利是外人无法剥夺,自身可以直接相应于天地鬼神消息盈虚的运行规律。虽然外在的局势已极为恶劣与凶险,君子可以在攸往的精神感通中,保持其敬慎之义与中道之行,在重重的乱世与衰颓之中,仍能立乎正位以待时机的变迁与流转,再度的由逆转顺,相应于天行。

关键词:《周易》;剥卦;卦辞;爻辞;占卜;生命关怀

作者简介:郑志明,台湾辅仁大学宗教学系教授(台湾新北 24205)。


原文载于《东方哲学与文化》第4辑,文章内容有删节。

前言

剥卦为一阳在五阴之上,象征阴盛阳衰,一阳将无法抵挡五阴的浸润,随时都有倾颓的危机。《周易·序卦传》曰:“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终尽。”当物的文彩到了极点就会开始剥落,同时当剥落到极点时也会有新的生机。“剥”字,《说文解字》谓裂也,从刀从彔,彔为彔刻也,即剥削之意。又指出剥或从卜,可能与甲骨的卜问有关。此一讯息,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卜”字像裂纹歧出之形,以龟甲上的裂纹来断祸福,古时将问龟之事称为卜。商代在占卜之前,先要将龟甲兽骨整治一番,如锯销边角使之规整,锉磨甲骨面使之平顺,即为剥,从卜从刀,是指锉削卜甲卜骨之义,整治好了,还要在甲骨背面钻一些孔,凿一些洞,都不穿透,目的使其厚薄不均,用火烤时易于爆裂产生兆纹,兆纹的走向、形状、深浅与长短,预示了所问事物的祸福休咎。

剥卦的卦辞很简单只有五个字,分成了两个图像,一为“不利”,是指没有祭祀的进献仪式。二为“有攸往”,是指没有祭祀的仪式,在精神上还是能天地鬼神相互感,主要还是靠占卜的方法,即仍保留了“贞”的卜问行为。剥卦的爻辞也与甲骨的锉削有关,初六与六二的“蔑贞”,强调没有卜问的行为,则有招遇凶害之象。祭祀与占卜原本是两种可以各自独立的宗教仪式,祭祀是以进献的各种礼仪,来与神灵交感相通,其仪式的种类与名目极为繁多,几乎是倾其所有以作奉献,规模相当庞大。占卜的过程与格局较为简化些,不需要有大量的参与人员,也不必有繁多的操作细节,主要为占卜的贞人,根据卜问的事项来进行灼龟的仪式来与神明交感,以兆纹的纹象来测吉凶祸福。

周代已将祭祀与占卜结合起来,在隆重的庆典之后,接着有问卜与占筮的活动,除了以龟甲兽骨来卜祸福,也有以筮草来占吉凶。是在何种状况下,君子无法参与祭祀大典,只能私下以占卜仪式来交感鬼神呢?从卦辞来看,剥卦有着君子祭祀权被剥夺之象,即有些权势已被小人剥夺,失去了主导权,无法与得势小人相竞争。但是君子还是可以经由占卜的宗教仪式来与天地鬼神攸往相通,此种神圣的交感权利是外人无法剥夺,自身可以直接相应于天地鬼神消息盈虚的运行规律。虽然外在的局势已极为恶劣与凶险,君子可以在攸往的精神感通中,保持其敬慎之义与中道之行,在重重的乱世与衰颓之中,仍能立乎正位以待时机的变迁与流转,再度的由逆转顺,相应于天行。

卦辞的龟卜文化

剥卦上艮下坤,有着一阳不胜五阴之象,显示出阳气将逐渐被阴气剥落凋零的情状,以“剥”为卦名,强调的是在阴气的剥夺下时势与万物因受侵蚀而脱落崩坏。《周易·剥卦》卦辞曰:

 

剥,不利有攸往。

 

卦辞中的“利有攸往”与“不利有攸往”应是两个对立的概念,即“利”与“不利”的对立上。此“利”对应“元亨利贞”中的“利”,指的是祭祀中的进献仪式,相当于“荐”与“羞”的献礼。此卦辞主要有两个图像,第一个图像为“不利”,是指没有祭祀的进献仪式。祭祀是古代极为重要与普及的信仰活动,是将人与人之间的求索酬报关系,推广到人与神之间产生出礼仪行为,其具体表现在用各种礼物向神灵祈祷或致敬。为何“不利”呢?可能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祭祀时无法参与进献,原有的身份或角色失落了,不能直接参与祭祀与进献。第二种情况是事态紧急,需要立即与神灵感应沟通,但来不及筹办各项祭祀活动。以“剥”为名可能着重在第一种情境上,含有君子原有权势被小人剥夺之意。第二种情况也与“剥”有关,受限于各种时空条件的限制,无法隆重举行祭礼,只能便宜行事。

第二个图像为“有攸往”,“攸”字甲骨文从人从支从水,象人持桨伐水形,表示行水悠悠的意思。学者也有不同解读,认为甲骨文的字形像手持树枝打人,金文字形中的人背还流着血。“攸”是“悠”的本字,本义为忧愁,如《诗经》的“攸攸我思”。“攸”与“悠”同,着重在精神上的思念与感通,其对象为神灵,最好的方式是“利有攸往”,在祭祀的进献仪式中随时都能神灵在精神上的感应与往来。那么在“不利”的情景下,又如何能与神灵有攸往呢?经由其他的管道来与神灵交感,最常见的是梦境的启示与感通。另外一种方式就是人为的占卜仪式,主要有龟与筮两种方法,其起源甚早,在商代龟与筮已相互并用,所谓用龟,除了龟甲外,也有采用兽骨,称为龟卜或骨卜。用筮是以筮草的数量来占,又称为数占。到了周代卜法与占法仍然极为盛行,祭祀的过程中保留了卜筮的仪式。不是祭祀时间,也可以单独使用占卜来探知神意,感通其中的吉凶祸福。

虽然卦辞只有五个字,其内容却相当丰富,指出祭祀与占卜是同等重要,不仅保留了古老的宗教信仰,到了周代被运用到礼乐的道德教化上,将神性与人性紧密结合,认为人与神的精神感应与体验,有助于人自身德性的扩充与实践。到了春秋时代此种人文化的宗教活动持续地蓬勃发展,扩大了人与神精神感通的文化内涵,特别是孔子不反对古老宗教原本的鬼神与天命信仰,但是将祭祀与龟筮转化为崇德报功的生命实践上。

孔子在祭祀活动中强化了“敬”的信仰情操,以自我人性的恭敬心来与神灵相交接,不是对天命权威的绝对服从,是从天地日月的运行秩序中,确立了人与君长之间的伦理规范,推及到自身诚敬仁爱之德。所谓的不违龟筮,不是盲目的奉承神意,是可以经由龟筮的占卜管道,来进行上下之间的神人沟通,使民意可以上达于天,使神意可以下通于人。上天与下民不是对立的关系,可以经由祭祀促使二者能成为紧密的生命共同体,天命与人性之间能互动与互存。当事态紧急时,可以经由龟筮的占卜,来强化二者之间的联结。

所谓“不利有攸往”,强调不必经由祭祀,也能与神灵感应相通,以协助人间相关事理的处置,《左传·昭公七年》的历史事件记载,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改立庶出孟絷,有足不良的问题。虽然孔成子与史朝都梦到康叔交代要辅佐孟絷,为了慎重其事,孔成子进行筮占,其结果是二次得到屯卦,根据屯卦来作解释,《周易·屯卦》卦辞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从“利建侯”,主张应命新侯嗣位。可见“筮袭于梦”,即筮占与康叔梦示相合,即可作为立嗣的依据。此事件首先是“不利”,没有举行正式的祭祀仪式,其次是“有攸往”,在精神上与神灵有所交接与感应,获得梦示与占示,可以顺利化解立嗣的难题。

神人之间的精神交往,仍以祭祀最为周全,肯定“利有攸往”的重要性,经由祭祀来与神灵交通,是国家最为重要的礼仪活动,在如此热络的敬神大典中强化神权与政权的合一,展现出某些政治上的意义与功能。在祭祀中可以有攸往,非祭祀时也有各种攸往的方式,商代已建立出人为的占卜制度,据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材料,得知统治者面临生老病死、出入征伐、立邑任官、田猎农作、婚姻嫁娶、祀神祭祖等,事无巨细,都要以甲骨占卜进行预测,问吉凶,占祸福,决犹疑,定嫌疑,建立了相应的卜官建制,确立出一套完整的占卜制度。周代的国家体制也继承了此一制度,遇到重大的国事问题,也要根据卜筮来决定。

周代卜法与筮法并用,卜法的兆象有五,筮法的兆象有二,合起来共有七种兆象。

商代有三卜制,三人卜从二人,周代则有三占制,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如《左传·成公六年》引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对同一件事要进行多次的占卜,反覆的向神灵请示,采出现频率高者为准。龟卜与筮占在决定国家大事时只占二票,还有三票,汝是指君王,以及卿士与庶民。最好的结果称为“大同”,五票都一致,可以说皆大欢喜。如果四票一致,只有一票反对,根据多数的决定。若只有三票一致,情况就比较复杂些,君王、龟、筮一致吉,卿士、龟、筮一致吉,庶民、龟、筮一致吉。若龟与筮相反,只有君王一票相同,国内的事还可,涉及国外之事则凶。若龟筮与人的意见相反,安以守常可,动则为凶。可见占卜是探知神意的另一种管道,但是其意见并非绝对,还必须将其他的情境加入进来,方能更贴近于神意。

到了周代官方的占卜制度更为周全,各有专业的人员来主司其事,根据《周礼·春官宗伯》负责占卜的官员有六种,第一种称为“太卜”,太卜为总管占卜之官,其主要职责为:掌三兆之法,掌三易之法,掌三梦之法等。三兆即三卜,指古代有三种卜书,称玉兆、瓦兆、原兆等,其体有百二十,其颂有千二百,很可惜此类卜兆之书已失传。三易是指三种占书,即连山、归藏、周易等,现只有周易流传。三梦是指三种梦书,即致梦、觭梦、咸陟等,其经有十运,其别有九十,现也失传。当时的大卜根据三兆、三易、三梦等书的占法,来卜问邦国八命的吉凶,若凶则告王以救其政。由此可见,大卜负责国家各种卜问之事,因事的大小不同,用龟的用法也有差异。第二种称为“卜师”,是辨识兆象之官,是比较专业的工作人员,卜书虽然有百二十体,可以分成四大部,即方兆、功兆、义兆、弓兆等,卜师负责以火烧龟甲以形成兆纹,还要能辨识兆纹之象。第三种称为“龟人”,负责掌管各种卜用的龟,卜用龟甲分成六种,根据其色与体来辨识,即天龟玄色,地龟黄色,东龟青色,西龟白色,南龟赤色,北龟黑色。六龟各有其存放之室。第四种称为“占人”,掌管龟卜时的颂文,以辨吉凶,龟卜时,君、大夫、史与卜人等各自观察的要点不同,《礼记》玉藻篇有类似的说法曰:“卜人定龟,史定墨,君定体。”君观察体的兆象,大夫观察色的兆气,史观察墨的兆广,卜人即占人观察坼的兆舋。第五种称为“筮人”负责辨识筮卦的吉凶,筮人主要掌管三易来辨识九筮的卦名。“巫”为“筮”字,以卦辞来辨别筮卦的吉凶。国家大事是采先筮而后卜的方式,即先占卦再卜龟。第六种称为“占梦”,负责占六梦的吉凶,梦兆也被视为一种与鬼神沟通的方法,把梦视为人的灵魂活动,视为神灵鬼魂对做梦者吉凶祸福的示兆。占梦是以人们自身体验,作为沟通神人与预测吉凶的中介,有时运用星占术作为占梦的手段,根据岁时的阴阳消长与日月星辰的变异等现象,推演六种梦象梦兆所示的人事吉凶,但是实际内容已不传,今已不得其详。

以占卜仪式来交通鬼神,早已成为国家体制的一部分,以卜筮作为工具来进行人与鬼神间的意识沟通,作为预测人事的吉凶祸福。孔子基本上认同祭祀与龟筮的仪式功能与价值。尤其是对于各种卜筮的操作形式与内容,仍承袭三代以来敬事神明的文化内涵。

到了春秋时代人们依旧敬仰天地之神明,肯定卜筮仍具有着交通鬼神的功能与作用,遵行天人相互感通的宗教仪式,有着不犯日月与不违卜筮的行为规范。不犯日月或称不废日月,以日月来象征天地运行的规律与法则,其中也反映出神明意志的实践,所谓不犯或不废,即仍保有着对日月的敬仰之情。同样地,不违卜筮是重视神人交感的精神体验,依循某些已定的常规来与神意相交接,比如卜与筮各自以不超过三次为原则,大事则卜,小事则筮,彼此不相因袭。大事的卜日有一定的时日的规范,小事则无,外事用阳日,内事用阴日。先圣先王设立卜筮制度是有其神道设教的文化功能,第一为“使民信时日”,使人民能慎择时日的吉凶。第二为“敬鬼神”,敬仰与奉行鬼神之意。第三为“畏法令”,君行法令若依卜筮而为之,人民则敬而畏之。第四“使民决嫌疑定犹与”,经由卜筮来决断嫌疑与犹疑之事。

孔子虽然尊重古老的卜筮制度,肯定人具有着与天地鬼神交通的神圣能力,同时也重视人自身的性命体验与道德实践,强调生命的反省与觉察,不要只依靠卜筮。经由卜筮虽然可以与鬼神有攸往,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自身德性有恒的实践与完成。

卜筮是国家礼制中的重要环节,重视的是人与天地相应的精神内涵,不是仰赖鬼神的灵感力量,其中也包含了生命的仁义之德,以自身德性来交感天地的利害与人事的成败。

卜筮之所以能与鬼神有攸往,就在于法天地与象四时的宇宙规律,相应于人的仁义之性,才进一步的分策定卦形成整个大格局,其中摓策定数与灼龟观兆可以说是变化无穷,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到与天命相符的性命上,问卜者与占卜者自身德性是关键所在,所有的兆象都是信诚于内,贤人能明察见之于外,是内外相合达到攸往的体验。如果本身是轻视卜筮且无神明信仰的人,就无法与卜筮相证验。同样地若行为已背反人道,却一味地信仰鬼神的祯祥兆应,实际上已无法攸往于鬼神。这就是《尚书·洪范》所强调的五谋,卜筮只占其中之二而已,是无法多数决,还要仰赖人意的仲裁。

剥卦的《彖传》是比较后期的文字,未关注到“有攸往”的精神感通,却能从人文的观点,注意到天行的现象,如曰: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所谓“剥,剥也”,是本义训,指出剥卦的本义就是剥,强调阴气极盛,阳气将被剥落殆尽。所谓“柔变刚也”,阴为柔,阳为刚,五柔之阴势力强盛,一刚之阳势力甚微,柔阴足以改变刚阳,导致刚阳的剥落。如自然界冬季阴气压阳气,导致万物的剥落。又如社会界,小人为柔,君子为刚,小人势力众压倒君子,导致国家剥落。《彖传》对于“不利有攸往”有三段解释,第一段为“小人长也”,是紧接着前面的“柔变刚”,指小人势重当权,阻碍了君子有攸往的祭祀权利。第二段为“顺而止之,观象也”,下卦为坤为顺,上卦为艮为止,直接就卦意来说,顺应“剥”的客观情势,要适时地停止下来,以保存自己,此种行为称为“观象”。所谓“观象”,要对卦象进行观察领悟其中相应之理。第三段为“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是对“观象”的补充说明,君子要能观察卦象中的各种消息盈虚的现象,进可能把握时机适时而动,此谓之为“天行”。所谓“天行”,是指人之所行都能顺应天之自然而行。

剥卦的《象传》,以上卦为艮为山,以下卦为坤为地,加以会意后曰: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附”字的篆文,由“阜”与“付”构成,“阜”字有梯田的含义,“付”字表示把东西交给别人,整个字的意思是在原有的梯田内部临时修的小堤,产生出另外加上、附带着、靠近等含义。从卦象来看,坤的三阴爻加上艮的二阴爻,有着山基被侵蚀之象,整座山缺乏支撑附着于地,产生了剥落而倾颓的样态,故称之为剥卦。君子观剥道如此危厉,务必厚植其本而安其身,即所谓安身立本。“上”是指在上位者,即指君王或君子,在面对着剥卦的情境时,要致力于两种德性的修为,一为厚下,二为安宅。所谓厚下,可以指施惠于民,也可以指奠基于己,二者都有厚植其本之意,巩固自身原有的根本。所谓安宅,此宅可以指家宅,也可以指人身,从安居乐业到安身立命,回到生命的本原处来扩大生存的利基。

 剥卦的生命关怀

卦辞的“不利有攸往”,只有五个字,似乎过于简略,却可能含藏着深层的寓意。从“不利”到“有攸往”,都涉及到人与天地鬼神相交与相通的灵感课题。“不利”是个遗憾,无法经由祭祀的进献仪式来完成与鬼神相互沟通的目的,此种遗憾可以透过“有攸往”的占卜活动来加以替代与化解。祭祀与占卜等仪式可以合并来举行,也可以分开来各自举行。剥卦不谈祭祀,只谈占卜,并非否定祭祀在远古社会中原有的重要地位,强调的是在祭祀之外还存在着其他与鬼神交感的方法。即祭祀不是人神灵感相通的唯一方式,当祭祀无法达成与神沟通的目的时,不必感到恐慌与无助,早在远古时代人们已使用占具作为中介,以龟甲或兽骨火烧后的坼文兆象,进行人与神之间的意识沟通,用来预测未来命运的吉凶祸福。

各种占卜的方法在夏商时代已广泛流行与发展,在各地考古遗址中有不少出土的甲骨,大约起于新石器时代早期偏晚阶段,夏商时代最为鼎盛,春秋战国以降是其末声。早先卜用的骨料较杂,有猪、羊、牛、鹿肩胛骨及龟甲等。龟甲主要流行于江淮与东部滨海地区,骨卜则为中原与北方地区所通见,一直分布到西北地区。《尚书》中有关夏商文献中也有一些有关占卜的记载,最著名的是《大禹谟》,叙述舜帝与禹之间的对话,涉及到当时官占的制度,以及君王对于龟筮的态度,肯定龟筮有助得知鬼神的意念。

《大禹谟》与《洪范》相类似,虽然早已有官占的制度,但是帝王在政事的处置上不是完全仰赖龟筮。是帝王之志先定,然后进行龟卜。其过程有三,第一是“朕志先定”,是指帝王授禹之志已先确定。第二是“询谋佥同”,询问于众人的意见得到共识。第三是“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最后才是经由龟筮来探知鬼神之意。当前二项已定,鬼神也是依人志而行。问题在于若帝王与众臣都无定见时,最后是否听从于龟筮的鬼神之言?这涉及到对占卜行为的理性觉知,是人依从于鬼神或是鬼神依从于人呢?人原本就具有着与天地鬼神相通的德性,回到德性的自觉与体验上,君王本身就具有感知与判断的能力,众臣也同样具有感知与判断的能力,当双方形成了共识之后,是经由龟筮来获得天命的认同,龟筮是居于协从的角色,非最后的裁决者。

《左传·哀公十八年》引用了《尚书·大禹谟》的“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这一段话,说明君王知志的重要性,君王若能“知志”,不用占卜就能与鬼神攸往相通,以其志来与天命相应。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达到“圣人不烦卜筮”的境界。即圣人可以卜筮,也可以不用卜筮。若已有明确的意志与决心时,圣人可以“如志”。所谓“不烦卜筮”,不是指圣人反对卜筮,当圣人未能先断意时,还是需要经由卜筮来与鬼神有攸往。圣人不是遇到任何事就必须仰赖卜筮来做决定,有些事是可以不烦卜筮。

所谓“知志”即是“知命”,能与天命相知相合。卜筮的结果不是唯一的指令,君王还要能明其理而行之。所谓明理,在于深知天命的根本要义及其走向。卜筮的结果,可以知天命,但是君王能自行判断,从或不从,从是知天命,不从也是知天命。比如《左传·文公十三年》有关迁都的占卜,其结论是“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文公以“天生民而树之君”的道理,肯定君要从利于民,以民之利来优先考虑,不必在乎个人的长命。其志在于“命在养民”,也可以称之为知命之人。

“知命”或可称为“知大道”或“知道”,明白天命之道的根本要义,不依卜筮之言而行之。经由卜筮可以与鬼神相交,但是从与不从,仍须回到生命的德性来作出抉择。卜问鬼神的目的,是基于信仰的需求,经由神圣的灵感来探知天命的旨意,比如《左传·哀公六年》中经由卜问的结果,以“河为祟”来解释昭王有疾的病因,是将人与鬼神紧密地连结起来,肯定人的疾病祸福也有可能肇因于鬼神。至于该不该望祀河神,则涉及到当时礼制的问题,有关名山大川的望祭,是天子的职责。楚国的望祭只局限于自身国内的江汉雎章等,不能踰越国境而祭。楚昭王由此领悟到祸福是与自身的得失有关,不是因为得罪于河神所造成。如此人文意识的自我觉知,即是孔子赞为“知大道”,或称为“帅常”或“率常”,领悟与实践与天命相应的常道,避免因行为的失常,破坏了国家原有的纲常,甚至造成国家的灭亡。

春秋时代由于人文意识的兴盛,对于卜筮的结果还是从生命的常道来相互印证,不以卜筮的神意作为最高的指导原则。但是卜问鬼神的占卜仪式依旧需要,遇事而占卜,显示人与鬼神时时有攸往的精神感通之道。剥卦的初爻与二爻强调“蔑贞凶”,“贞”是问卜的行为,“蔑贞”是对问卜行为的轻视或否定。前面几则历史事件,虽然对卜筮有不同的解读,却未对卜筮行为有任何轻视或否定之意,强调的是卜筮之后还须仰赖人意的抉择。三爻与四爻在爻辞上无“蔑贞”一词,实际上隐藏着“蔑贞”之意,强调对占卜行为的轻视或否定,就可能存在着风险或逼近于灾祸。古老的占卜仪式与春秋时代的人文思潮,二者不是相互冲突的,神意与人意是同时并存的,肯定人与神有攸往的生命体验。所谓“蔑贞”,是指轻视了问卜行为之后与鬼神的攸往关系,只凭个人的私念一意孤行,背反了天命,也有伤于人德。

剥卦从初六到六四的爻辞,一再显示出蔑贞为凶之象,说明了龟床在未完成之前,不能经由卜问与鬼神攸往相交,已隐藏了各种凶险,若加上蔑贞的心态,则已逼近于灾祸。到了六五爻辞,龟床已完成,进入到凿洞准备卜问的阶段,这是有攸往的精神实现,有助于化凶为吉。上九爻辞为卜问之后,兆象的解释有着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区别,同样的卦象,君子与小人的认知是有着明显的差异,以“君子得舆”与“小人剥庐”形成强烈的对比。“得舆”是形容君子在兆象的解释上能与天命神意相契合,能明白天意之所在,提供采取行动时的参考,获得各种助力的支持。“剥庐”则形容小人在兆象的解释上未必能与天命神意相契合,反而坚持己见一意孤行,不仅无法与鬼神攸往相通,也可能因此导致祸患无穷。

结论

剥卦卦辞的“不利有攸往”,指出远古时代人与天地鬼神有攸往的精神感通方式,除了祭祀的仪式外,占卜也是一种渊源流长的原始宗教活动,利用自然或人为的占具,进行人与超自然力之间的意识沟通,经由兆象的诠释谋求最佳的对应模式。根据考古出土的文物,人为的占具早在六千年前即已存在,到了三代更加普及,尤其到了商代骨卜与龟卜已极为流行。周代延续着此一古老人神交感仪式,仍有大量的占卜官员来为王室服务的制度,不同的是由于人文意识的崛起与发展下,对占卜之后的神意启示采保留的态度,更重视的是人自身自我德性的修持与实践,不是将人事的吉凶祸福全交付给神灵来作决定,人本身也具有着决犹豫与定嫌疑的德性及能力,虽然天命神授的观念与信仰仍继续传承,但人主体生命已有了自我的价值觉知,更重视精神上的体验与感通。

剥卦的爻辞前四爻带有着“蔑贞凶”之意,指出虽然人文意识已觉醒,但是不能轻视占卜的感应功能,否则凶险早已隐藏其中。从爻象来说,前四爻描述着龟床整治的过程,所谓“剥”是指龟甲取得之后,要经过削、锯、切、错、刮、磨等整治过程,方能进入到第五爻所描述的凿钻的穿孔阶段。还在琢磨阶段的龟床是不适合拿来做为占具,此时还无法举行占卜的仪式,人与神之间尚难以攸往与交感。既使如此,不能有“蔑贞”之情,虽然无法进行占卜,对于天地鬼神仍保有着虔诚的感恩之心,深信人自身的德性仍能上闻于天,得到天命的护持与实践。“蔑”不只是轻视天地鬼神的形上存在,同时也否定了人自身无限开启的可能性。六五爻的“无不利”,是指祭祀时以贡品来与神明交感的体验,是可以无所不在,占卜的功能与祭祀是相同的,可以实现人与神有攸往的精神感通。

剥卦的主要内容就在于有攸往的精神感通,占卜只是一种神人交感的工具而已,远古时期在浓郁的宗教氛围中特别崇拜权威无上的神,以及企图经由各种方式来与神力相交接,帮助人得以辨识吉凶。商代如此的占卜文化已相当流行,王室遇到国家大事都会占卜以断吉凶,深信人事的祸福系之于神灵主宰的权柄。周代以后崇拜神灵的风潮依旧遍在,但已意识到生命主体的人文价值,占卜虽然可以帮助人们理解与掌握神意,提供采取行动时的行为参考,但占卜后的结果已非绝对性的权威,人自身要经由道德的觉知与行动来与天命相交接。此卦涉及到天意与人意互动的信仰问题,在相信天神的宰制权威下还要能坚守自我生命的主体价值,即天地鬼神的天命力量是内在于人的生命之中,占卜只是人神沟通的一种有形工具,其目的在于打通人神之间交感后的神圣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