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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观点]李远国:王家祐的道教研究

作者:李远国

发表时间:2021-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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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国:王家祐的道教研究



王家祐(1926~2009),字宗吉,1926年8月生于成都,祖籍四川广安。生前系四川省博物馆研究员。1948年毕业于四川大学文学院史学系,师事史学大家蒙文通先生。1951年6月至1995年5月,在西南博物院从事文物考古研究工作,曾参加过建国后重庆地区的第一次战国墓葬考古发掘工作、西南地区文物的展览工作,并主持了彭州竹瓦街窑藏文物的发掘工作。1953年,入北京大学进修。1955年5月至1956年12月在四川省文管会从事田野考古工作。1957年1月,调入四川省博物馆从事文物研究工作后,曾相继参加广汉三星堆的早期考古调查、长江三峡的考古调查、彝族地区的文物考察、成都羊子山历代墓群和土台的考古发掘等工作。

王家祐先生为著名的考古学者,在文物考古、民族史和道教史研究方面,都有着相当突出的成就。其论道教文章,大体上可分三类。一是关于道教源流的讨论,无论是道教史总体性研究,或是断代研究和人物研究,皆有他自己的卓见,不落俗套。二是与道教文化交叉的民族史研究,他运用考古学与民族学的方法,对道教与西南各少数民族的关系进行了研究。三是对道教造像、宫观等的田野调查研究,这是结合他的考古特长,在宗教艺术方面进行的探索。

主题词:王家祐 道教学 道教考古 道教研究

原文载于《宗教学研究》2013年第四期,文章内容有删节。



王家祐先生所学专业是考古史学,曾作为冯汉骥先生的助手,参与三星堆早期的发掘与考古。在文物考古、民族史和道教史研究方面,都有着相当突出的成就。早在1960年,文物出版社就印行了他的《四川船棺葬发掘报告》,此后又公开出版《凉山彝族奴隶社会》、《四川石窟雕塑》等专著。他在青壮年时曾云游于宁、沪、杭及巴蜀道教圣地,师从高僧名道,研习禅修道术,后投拜青城山道教龙门派碧洞宗门下,道号宗吉。他结合考古和民族学研究道教,著有《道教论稿》、《王家祐道教论稿》、《青城仙源考》、《道教之源》(合著)等,并担任中国道教协会理事、四川省道教协会顾问、中国道教文化研究所副所长。


王家祐先生一生酷爱读书,勤于思考,常有与众不同的见解。其论道教文章,大体上可分三类。一是关于道教源流的讨论,无论是道教史总体性研究,或是断代研究和人物研究,皆有他自己的卓见,不落俗套。二是与道教文化交叉的民族史研究,他利用《山海经》等古籍,运用考古学与民族学的方法,对道教与西南各少数民族的关系进行了研究,他在《道教简说》中讲到:“道教是中国人创造的,是汉族与各兄弟民族古代信仰的总和。道教也是活动在中华民族活动域(九州岛)许多民族文化的宗教化产物。”在此领域中左右逢源。三是对道教造像、宫观等的田野调查研究,这是结合他的考古特长,在宗教艺术方面进行的探索,这种研究的方法,在早期道教研究的实践者似他为第一人。


一、道教源流的历史考辨

关于道教的源与流,是学术界一直关注的热点,许多学者对此投入了大量精力,王家祐先生亦是研究道教早期史的重要人物。他指出,早于张家道流行于巴蜀的“李家道”,实际上就是原巴蜀氐人所崇奉的“五斗米巫”。张陵改造五斗米巫为正一道,是黄老之学与西南米巫的融合。在族系上张氏是中原汉族,米巫则是四川土著(原巴蜀)之民。张陵开盐井制十二女巫的地方叫“陵州”。此“陵”字与“嘉陵”(嘉良夷、犵狫)相同。反思之“张陵”是否指山谷獠居之张陵?为张道陵而非中原张陵?今所传张天师像虬髯、碧瞳方、高鼻,皆与“老子”像同。继承李家道之张道陵似南人老聃(李耳?),而异于“貌若好女”的张良。张良在陕南留坝山中与赤松子游,已固有其渊源。其子孙迁居于蜀者:彭山县张纲,张天师叔祖张辟疆,葬于乐山市,两人所居皆在“獠”区,或其母系(妻族)本巴蜀土著?或此张姓本与蜀中李姓同,乃巴蜀民所改之汉姓(且从母姓),而非中原汉族的“李氏”与 “张氏”。最能代表李家道的是成汉李氏(302-347),它们的族系是“巴氐”,是“賨人”。四川雅安有汉“賨矦之赆”铜印出土,四川重庆冬笋坝有“中人”战国小印出土。賨人是虎族,由楚地“逆江而上”的鄨灵以“开明兽”名其国,亦为虎族。


“李家道”的许多神仙皆以“李”为姓,这是四川秦汉道教或方士的特色。而蜀王后裔的李冰,亦为精通方术的道人。《史记·河渠书》云:“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冰非中原人,不知其姓氏,若中原人,未有不记其姓氏之例。立于广东英德县张九节庙中的《桂阳太守周憬功勋铭》,是熹平三年(174)刻,碑文辞云“感蜀守冰绝黎魋……”,亦不知其姓。所用“黎魋” 二字,非仅述其穿岩通水,凿平险滩;亦兼有 “牛鬼鸟巫”之敌族贬义辞。《楚辞·天问》“鲛鱼何所,鬿堆焉处?”王注云“鬿堆,奇兽也。鬿一作魁”。《山海经·东山经》:“有鸟焉,如鸡而百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大荒西经》中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大鵹,一名小鵹,一名青鸟”。又云“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鸟”。这些异写异名都表征着古蜀鸟族,被龙虎族代换后所留史影。秦灭巴蜀,又利用四川民族内部矛盾取得安定。在三封蜀侯后,且以蜀王后裔为蜀守。李冰是蜀王后裔,蜀中李姓仙道的“君师”。道教神仙传说以李冰为川东鱼凫人,乃本蜀中李家道之记载,不可否定。五代蜀王封李冰为太安王在青城后山,亦与道士李珏并崇为神仙。四川奉李冰为“川主”,神像额上有一竖目,或源自蜀人“纵目” (出于羌系的藏人亦多嵌竖眼)。今所谓“二郎神”,初为“氐羌猎神”杨戬,后为“李二郎”,宋为“赵昱”。杨戬、灵官、华光等神皆“三眼”。古蜀人纵目或“连眉间一目”,是额饰的习俗特征。



从《华阳国志》中所记李冰事,冰能知天文、地理,谓汶山为天彭门。天彭门是蜀人魂归天上之所经关口。今本《蜀王本记》云:“李冰以秦时为蜀守。谓汶山为天彭阙,号曰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此云亡者当指鬼魂。人过地上“天阙”,即升于西陵岷山,魂归天上天门。李冰至湔氐县,见两山对如阙,因号天彭阙。仿佛若见神。遂从水上立祀三所,祭用三牲,珪璧沈。此立三祀三所,或即“天师道”的“三官”(天、地、水三官,一说为唐尧、虞舜、夏禹)。又记李冰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能与江神要盟的李冰,当是蜀山族的巫师(天师道的君师)。又李冰化牛斗都江江神;操刀入水与溷崖水神斗,皆见冰非凡人,乃蜀之巫师、君师。此外,李冰识剂水脉。“剂水”即盐卤水,伏流地下而能“识”又能开发,非蜀族长者君师不能办。李冰、张陵皆服盐神,开盐井。李冰归魂天彭,葬在四川什邡县。在什邡洛水乡后城治庙后,有李冰“礼斗峰”,相传李冰曾“礼斗”于此峰。宋人在此刻“礼斗峰”三字。字为宋朝初年李公受题。李公受自称是李冰后裔,曾任遂州知州,重视水利,专诚来此扫墓,并刻题“礼斗峰”三字。综观以上引述,李是蜀中李家道的神仙人物,秦改蜀侯为蜀郡守后任用的蜀人。张陵承继改革“五斗米巫” 建立正一道,中央教区设在彭县山中,并划“公墓治”为二十四教区之一。二十四治皆以蜀中獠民为道教“种民”,李冰归葬地亦其祖蜀人“种民”所居。


对于传说中的古蜀仙人,如阴长生、王方平等,王家祐先生也逐一进行过梳理,肯定其中许多人物的实在性,并且得出上古仙术多源于蜀的结论,从而阐述道教产于巴蜀地区的必然性。他指出,《云笈七签》所言:马明生,齐国临淄人,本姓和,字君宝。为贼所伤,玄都太真夫人救活之,随侍夫人入东岳石室,乃易名姓,自号马明生。后随安期生受九丹之道,随安期西之女几,北到圆丘,南至秦庐,潜及青城九嶷,授以太清金液神丹。汉灵帝时太傅胡广知其有道。阴长生敬事马明生。乃将长生入青城山中,煮黄土为金以示之。后于平都山升天。自叙云:汉延光元年,天仙积学所致,不为有神。《历代真仙体道通鉴》卷13言:安期生以道授马明生,马明生授阴长生,阴长生授尔朱先生。他还征引明代徐道《神仙通鉴·佛祖传灯》卷9言:阴长生在北邙(嶲州,今西昌)谓张道陵曰:我从马鸣生三十年,遂将我入青城山,煮土为金以示我。立坛西南,授我太清金液神丹之经。临别曰:吾即蜀之青衣帝也。所谓“青衣帝”者,指蜀山开国之帝蚕丛氏。


蜀有蚕神马头娘,乃犬封(犬戎)盘瓠所婚之女。犬封在西王母昆仑虚(龟山,蛇巫山)。犬戎见于巫书《大荒北经》:首叙“附禺”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当于今嶓冢山)。有先民之国(当即“叟”),有盘木千里(当即度朔山之蟠桃木)。西有禹所(居住)积石山。有儋耳之国,有人面鸟身玩蛇的禺疆神(人鸟族),有虎首人身玩蛇的疆良神,有九首人面的九凤。有成都戴天山。有共工(即崇伯鲧)之臣名相柳,九首蛇身自环蟠。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钟山(崇、浊、蜀)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黑水之北有人有翼(羽人即神仙),名曰苗民。颛顼生头,头生苗民,苗民厘姓(厘、斄、牦通假)。有神人面蛇身,直目正乘(纵目人有立目在额上),是烛九阴,是谓烛龙。以上摘引大约可见:附禺即蜀之绥山桃都。即鸟人、蛇、虎所居之“昆仑”。相当于今甘肃南嶓冢(岷山北区)。古蜀之蚕丛氏(即西陵氏)与黄帝为婚,地当今川青甘边区,赤即考古彩陶文化地区。《水经》以雒水出三危山,三危是蜀之西山。今横断山脉阿坝、甘孜两藏区及“羌塘”即古三危。《海外西经》巫咸国在登葆山(灵山),群巫从此上下。轩辕之国在此穷山(崇)之际。灵山之西有沃野。有氐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以上所引《海外西经》实指川西崇山(钟、蜀、岷)有巫咸国(巫载即巫哉),群巫在灵山(登葆)上,能通天地鬼神。有夏后开珥两青蛇乘两龙,在天穆之野。《竹书》颛顼产伯鲧,在穆天之野。此穆天之野有氐人,即崇伯鲧(夏禹之母)之族。“禹学于西王国”即归养于舅家“女和月母”之国,即姜姓羌族。此氐羌天穆之野,即姬姜姻娅之沃野。“穆天之野”之部族联合酋长非周穆王,实崇伯鲧。颛顼死即复苏,乃指生伯鲧,鲧即“鱼妇”。后蜀有王名鱼凫,即鲧母生禹之后。


崇禹生于西夷(或曰西羌,或曰西僰),在今汶、北川一带。禹本大巫颛顼之孙,由西山(崇、巫、灵)东渐于今之巫峡。又由夔州鱼复沿江上溯,至于今温江。《神仙通鉴·佛祖传灯》卷15:“紫阳上道真君李八伯,即鱼凫(王)。妙应明香真人李真多,即望帝(杜宇氏)。威凤山(石斛山)伏虎真人张伯子。”蜀中王侯随巴陵侯姜叔茂绥山得道,实有昆仑崇山的渊源,远在夏(羌)周(氐)。


青衣帝蚕丛氏即西陵氏,亦即瞿唐、雷塠。“雷塠”不仅指限于西陵氏。凡蜀国名王之神崖如鳖灵、鱼凫皆可称之,盖概指神祖也。就芦山县(古青衣县)考古发掘战国墓及开明王城遗址看来,青衣神可以概指开明王鳖灵。《四川通志》:“金堂山……金堂峡中旧有崖龛,凿有形象奇古之人物。旧以‘山皇庙’称之。可能为宋修复水道,纪念鳖灵而刻以奇古之状,非一般中原衣冠之禹神。”鳖灵,民间以治水之神:冰夷、鳖令、王冰(叕)、李冰皆功同神禹也。重庆市涂山禹庙神像亦奇古。鳖令凿金堂峡,金堂灵山又名“浮山化”。浮山化即巴山化鳖令自楚溯江而上,鳖灵为巴人。鳖灵王之子王子晋受道于浮丘伯。浮丘伯姓李,李昌利与李八百皆隐金堂山。《全后汉文》卷36:“呼虎为‘李耳’。俗说虎本南郡中卢李氏公所化。”中卢是今湖北襄阳,正是巴人卢戎之居。杨雄《方言》:“虎,江淮南楚之间,谓之‘李耳’。”实蜀楚之称呼。周西土八国:戎、蜀、羌、矛、微、卢、彭、濮,其中无“巴”。廪君之巴(祖白虎)与开明(白虎)鳖灵当为一系。“李耳”为李公所化,知“李” 姓为虎巴鳖灵后裔,本虎之夷语,改为汉氏李姓。李浮丘、李八百、李真多……蜀中李家道神仙渊源于白虎(开明兽)之神威崇拜。开明王(虎王)之后裔多以李为姓。崇拜危崖双峰之俗,又有立大石于庙以表神祖者。《山海经·海内经》:“太皞(伏羲)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路史》以后照降生于巴,生顾相。顾相即《后汉书》的务相(廪君)。伏羲为虎族,其祠曰密畤,号“青帝”。


《路史》前纪四:“蜀之为国,肇自人皇。其始蚕丛、拍濩、鱼凫各数百岁。逮蒲译、俾明时,人民椎结左言,不知文字。最后乃得望帝杜宇,是为满杆,盖蜀之先也。自丛帝以来,帝号芦保。”拍濩又作栢灌,居域当在彭县灌县山区。《山海经·海外南经》:“羽民国南有讙头国、三苗国、哉国、不死民。”又“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娶淖子曰阿女生颛顼。黑水之间有不死之山。华山青水之东有肇山,有人名柏高,柏高上下于天。”此上下于天之大巫师(都鬼主),或是柏灌。盖高山即灌山,柏子高即柏灌,即伯陵。柏灌即柏鹳,即鸟首人身的鹳头(欢兜)。伯鹳为不死的羽民(神仙)。 


《蜀王本纪》:“鱼凫田于湔山得仙,庙祀于湔。”《蜀志》:“王田于湔山,忽得仙道。蜀人思之,为之立祠。”《南中八郡志》:“犍为(彭山)有鱼凫津,一名彭女津,在彭亡山南。”《温江县志》:“城北十里有鱼凫城,相传为鱼凫王所都。” 《成都记》:“古鱼凫国治导江县。”“鱼复”见于湖北沔阳、松滋(巴复村)。上溯入川有奉节、涪陵(巴涪)、合江(巴符)、南溪(鱼凫津)、乐山、彭山、夹江(鱼涪津)、温江(鱼凫城)。此十处命名同一来源,当即某族迁航之迹也。前已引《山海经》有鱼凫为颛顼后氐人巫师,青衣神(人)是巴蜀之神,是氐羌系为主的西南夷婚团。巴蜀之帝王(鬼主、渠帅、君师)有蚕丛、栢鹳、鱼凫、杜宇、鳖灵等王,又有蒲泽、满干、景生等君。蜀王鱼凫、杜宇改汉姓“李”、本出于浮丘姓李。浮即巴,巴,賨李姓。故青衣一名可概称蜀王婚团中氐与羌两系。蜀中“李家道”约当于秦灭蜀(前329)至张陵建教(142)间的471年间。前为“开明龙虎道”,后为张陵“正一道”。



二、仙真、人物与道教

王家祐先生还撰有《真人史传汇证》一文,对道教史上的一些仙真、人物,如西王母、黄帝、炎帝、洪崖先生、王方平、帛和、董奉、许迈、左慈、葛玄、郑隐、葛洪等,均作过一番详尽的考辨。其所用史料丰富,征引广博,运用考古、民族、民俗史的资料,将巴蜀古史与道教的起源综合考辨,视野独特,观点新颖,言人之所不言,不乏真知卓见。


在考论西王母的信仰时,王家祐先生先后撰有《道教鸟母与昆仑山文化的探索》、《五岳真形图的传授与昆仑金母》、《西王母与西貘》、《西王母昆仑山与西域古族文化》等文章,指出西王母是女仙之祖,她所住的昆仑山是神仙的始源地,又是黄帝所居。西王母之邦乃部族国名,一称“西貘”。汉初集先秦事物之《尔雅》以 “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大戴礼》以“舜时西王母献白玉棺”;《穆天子传》言“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汉武帝内传》述汉武受经于西王母,完全构成了一部道教传经仪式典籍。《尚书帝验期》曰:“王母之国在西荒。昔茅盈、王褒、张道陵,泊九圣七真,凡得道授书者,皆朝王母于昆陵之阙焉。”西王母之国是道经所出,有如印度为佛经所出。黄帝与西王貘同在昆仑山,则其书当与中国方块字有关,应是汉字系统,中原汉族人乃能受其经传。中国方块字在秦统一文字前、各地区邦国多异体。现存勾嵝碑、三皇文、巴蜀方块字(四川战国铜兵上),道书中的天书云篆等方块字,今多不识。


西王母之国或作为仙人之西王母,至少存在有三种情况:(1)历史传说之西王母。周初的西王母,岑仲勉《中外史地考证》指在今新疆范围内,即《汉书·西域传》之南道。但论其种族则引刘师培说:巴比仑古名Samas或为西貘之对音。西貘即白色的塞米人,即闪族;不是塞种。(2)道教神仙之金母,当由部族女王神化。(3)周穆王所到的西王母部族,又叫西貘,似在当时 “八骏”马可到之处。若远至帕来里高原或里海,似不可能。若穆王与武帝所到西王母之邦,不是神话虚构,由周秦汉交通工具(马)看来,应是黄河源昆仑山原,应在今四川、青海、甘肃边境地区。在时间进程上,从黄帝、舜、崇伯禹、穆王、武帝……经历约三千年的时间。西王母译写为貘、獏、嫫母,崇、浊、蒙、岷,地望当亦有自西而东的移徙。同居在昆仑山原(秦汉在巴颜喀喇山东支)的西王獏似为闪米人,轩辕氏似为黄种人。此黄帝、西貘本系黄白两种族,但文化逐渐混而为之。西王母之姓或姓何、姓缑,但其部子孙多用“王”氏。王远与王母之诸女皆王氏。魏晋人编撰的《汉武帝内传》,已完全是降神的道教坛场法事。但《五岳真形图》、《灵飞六甲十二事》系之于西王母与上元太真王夫人,是与岷山丹法大有关系的。出于峨眉或嵩山的《三皇经》,太真王夫人弟子马鸣生,皆为青城神仙都会(岷山、蜀山)的仙缘道统。西王母传于汉武帝的两部仙经,涉及上清派许多名人。栾巴、封君达、左元放、葛孝先、李少君,皆与蜀山有关。

他尚对夏禹、文昌、财神、八仙、炳灵、五显、赤帝、竹王、天蓬等道教诸神一一考辨,撰有《夏禹与道学》、《三教合一的典型神真———文昌帝君》、《梓潼神历史探微》、《漫话财神赵公明》、《蜀中八仙考》、《宗教中的关羽》、《中国龙虎凤文化考古新发现》等文章,推动了道教神仙信仰与神灵崇拜的研究。他指出:夏禹文化对中国道教有着深刻而广泛的影响。历代道教均尊崇大禹。天师道创始人张陵崇拜天、地、水三官,而大禹即为水官。中国古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形成于夏王朝,作为中国固有的传统宗教———道教,其渊源应肇自夏禹时代。


在对张陵天师道的研究中,王家祐先生亦有许多新的发现。他认为张陵用符水咒法为人治病,创立天师道。其造作“符书”显然不是以汉字为主的《老子五千文》或《太平经》,很可能是《正一盟威妙经》或《度人妙经》。张陵的天师道是黄老儒墨在巴蜀地区的土壤上开放的一枝奇花,是吸取了巴蜀族的原始巫术(鬼道)与地区传统民俗而创成的。在建成天师正一教的过程中是有团结又有斗争的,这就是与巴人“五斗米道”的融合和改造,张陵在巴蜀巫道基础上改造创立的天师道是真正的“道教”,而“五斗米道” 只是构成汉族大集团中部分人民的(氐羌族系)原始宗教(道教的主根)。正因为张陵继承了巴蜀的妖巫鬼道,又革新之,于是巴人的五斗米道发展成天师道,由巫鬼跃升为神仙,成为道教的主干。简阳县逍遥山石室遗留了汉安元年的“会仙友”三大字,资阳南市公社东汉岩墓出土了道教铜印,洪雅县遗留了《米巫祭酒张普题字》,正式标志着天师正一道的成立。而道教与巴蜀的青羌关系相当密切,立在今四川芦山县的《樊敏碑》涉及“米巫”与“青羌”。碑文曰:“米巫凶虐,续蠢青羌,奸狡并起,陷附者众。”樊敏精研“道度”,学法晏婴与张良,接受宓牺、夏禹的文化传统,但他是反“米巫”的。张陵祖世通婚巴人,而樊敏崇道度。


王家祐先生指出,张陵的天师道在团结巴汉人民上起着积极作用,随着民族迁徙融台,影响也极深广。青羌即青衣羌,汉代有青衣国在川南广阔地区。四川的雅安、宜宾、沪州皆有青衣。青羌是氐羌系,是“青氐”的南迁者,即“乞姓”的“氐”。诸葛亮移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即来自云南、川南,又称为“叟兵”。汉晋时期的西南夷是:叟(蜀)、滇、青羌、彝(倮),它们与道教先源都有关系。明朱国祯《涌幢小品》云:崇诸葛亮擒孟获,散青羌于五斗坝,此凌霄都蛮之自来。“都蛮”又称“五斗团”。“都”当来自氐羌人的“神都”、“神荼”、“五荼”、“武都”。云南之“五荼夷”实即经横断山脉南迁的 “武都夷”。巴人的鬼道,蜀人的仙道,经张陵改造成为道教的主干“天师道”。


四川地区战国土坑墓中出土的铜器上,常见一些个体或成组的图像符号。个别陶纺轮上、木梳上、漆耳杯上也有图像符号。此种图像符号,已见的大约有单体符文百余个,成组的联文符图有约二百个。虽然它们难于组成篇章词句,但显然是当时人们表达语意的特殊符号———图像的语言,因命名为“巴蜀图语”。对于这些特殊的图像语言,王家祐先生亦作过深入的研究,并认为其与道教符箓云篆有关。他说:“巴蜀图语”可能与汉语中的许多吉祥图语、纳西族的东巴象形字一样,都是氐羌族系物象成语的遗留。《太平经》中的汉字复文也可能就是这种复篆的汉字译写。巴蜀铜器上的组符(复箓)旁的刻文,则可能是读韵的标音旁注。这种用图像标志示意的惯用成语是由巫师(古代知识分子)或兼任巫师的 “神王”(酋长、祭酒)来读诵韵释的。由于不是准确的辞句文章,而是仅具有暗示或启示(占卜或预言)性质的图像,所以解释的伸缩性很大,可以随巫师的具体需要而灵活变化。昆仑山及黄河源的神仙道教,原有图箓,巴蜀方块字也许就是昆仑与嶓冢山原(即崇山、蜀山、钟山、岷山)的古文字,是蜀或“西陵氏”文化。后来应用于“蜀”巫、“五斗米道”及“鬼道”的种民 “天师”。这种方块字引入古汉文中即成为四川地方“奇字”,故中原人不能识读,因而汉字字典中多未收入。如《山海经》、《穆天子传》、《太玄经》、《司马相如赋》以及《道藏》中的部分奇怪字,都保留有“蜀文”遗风。这种蜀地象形字和秦篆交融后便成了《道藏》中的“天书”或“云篆”。


近20年来三星堆考古发掘之展现,使王家祐先生认识到,道教文化之渊源当与夏禹有关。他说:三星堆凤鸟文化正是西王貘女部文化, “禹学于西王国”,汉画像砖西王母正是以鸟为使、龙(海)虎(山)为座,是山海神仙之母。摇钱树源于桃都树,即三星堆之神树、扶桑、柜格之松,皆通天之社树。三星群神怪异多颜,有欧式之高鼻,有亚洲之宽鼻,大耳顺风,筒眼奇目,“纵目”之祖,其目特异。学者以蜀为夏,实一族之分支。巴賨为道教种民(獠),《华阳国志》“雄长僰獠”。禹,西夷人也,又作僰(西僰)。成都桓侯祠巷所出成汉李氏墓中俑人之眼具甚特大广目(大眼),实同于三星群巫之眼。几千年来道民賨人特色之目似出一族。古之獠为僰獠或北獠,似别于南佬(寮),然李特引僚(佬)入蜀,獠佬有渊源乎?二十四治皆在獠区,洪雅、陵州、彭山等古獠区,或种民五斗米居地。青羌与獠又与岩墓族葬有关。三星堆文化之中的宗教内含极为丰富,值得深入探讨。“祭祀神坛。这个三层神坛似与楚帛画的天、人、地类同。是中国天人合一的根源。下层两神兽既是兽又有翅尾,或是虎凤复合体。中层花冠神巫是勾通天地的巫师。他们手握树枝或与通天神树有关?上层两神鸟特立。人面及周围的装饰合成虎首(兽面纹)。最上层的虎面人似可联系荆州 ‘大武(越)’铜戈上的珥蛇大巫师;琉璃阁战国铜壶上的羽人。这一类形是中国神仙的共性。”


           

三、巴蜀地区的道教遗址、石刻造像

王家祐先生在道教研究领域中涉及的面颇广,贡献之一是关于宫观与造像的研究。他对巴蜀地区的道教遗址、石刻造像作了全面系统的考察,撰写了一批论文。他说:广汉县三星堆祭祀坑中的巨大铜铸神像,确证早在蜀王杜宇时(相当于商末周初),蜀地已形成高度的神灵信仰。巴蜀人祭祀三皇、五方龙神,蜀开明王朝有五色帝庙。巴蜀巫师使用着示意“符箓”、一种吉祥图画的“巴蜀图语”,蜀王铜印上有祖妣祭酒图像。巫山县大溪出土的玉雕人面饰牌距今约五千年。商周两代的广汉玉器已很精美。广汉县和成都市区出土的商代立雕人像,是最早的雕像。战国石镜上浮雕了“开明兽”(白虎)。传说的“金牛”与李冰“石犀”是雕兽。建宁元年造三神石人中的李冰立雕像高达3米。汉崖墓石刻图像与画像砖已采用了神仙西王母,伏羲女蜗等题材。最早的道教线刻则见于《北周强独乐造像碑》下。嘉兴元年(417)的维摩诘像见于蒲江县。最早的执拂尘高冠的“神仙”则见于梁普通四年(532)康胜造像背面浮雕。

四川道教石雕现存者约起于隋朝,青城山天师洞内的张陵天师石雕像造于隋大业年间。天师像威严,左手掌直伸向外,掌中有“阳平治都功印”6字。广元县有道教神像(皇泽寿8号龛)一列共9躯。渠县化佛岩有道像一列7躯。蒲江县飞仙阁有道教天尊等像多龛,还有女仙杨正见成道浮雕。绵阳市西山观玉女泉崖壁上有25龛道像,最大龛(25号)长2、58、高1、62米,老君与天尊并盘腿坐莲台上,供养人分四列布于左右壁上,供养题名刻字有“上座杨大娘,录事张大娘,王张释迦,文妙法,雍法相……”、“上座骑都尉陈仁智,紫极宫三洞道士蒲冲虚,检校本观主三洞道士炼师陈……”另有题记刻字云:“大业六年太岁庚午十二月廿八日。三洞道士黄法暾奉为存亡二世敬造(空一格)天尊像一龛供养。”此外尚有“成亨元年”、“咸通十二年”等题刻。绵阳富乐山小龛道像亦有“大业十年”题刻。绵州道士李荣有《道德经注》,汉州什邡县 “并是道民”,广汉县集灵观有天尊真人石像大小万余躯,可见道教之盛。


剑阁鹤鸣山有道像5龛,3龛长生保命天尊像可代表唐代早中晚三期风格。此处造像题记有:“前刺史,赐紫金鱼袋郑国公尚玄元道…… 以命石工雕长生保命天尊像一躯……圣历大中十一年丁丑岁(857)。”丹陵县龙鹄山有道像30余龛,道像高者约1米,小者仅0、3米。老君盘腿坐于束腰方台上,二真人、二侍童侍立。《龙鹄山成炼师植松柏碑》建于天宝九载(750),是女冠成无为绿化山林纪事。碑云:“女道仕成无为 ……仙师年逾知命而有少容,状如廿许童子,盖还丹却病之功也。无欲无营,恒以功德为先;不滥不贪,特以长生为务。”丹陵成无为,蒲江杨正见皆著名女冠。安岳县玄妙观道教佛教造像最能说明唐朝道佛并重情况,造像精美繁丽可为道像代表佳作,造像列布于巨石包上,有造像约1250躯。


蒲江县飞仙阁的百余龛唐宋摩崖造像中有多龛道教造像。第44号龛天尊像10躯并列,题刻云:“天尊一铺,天宝九载五月。……临邛郡白鹤现道士贾光宗造。”第74龛真人像侧亦有刻云:“长乐祖尊像一龛。惟大唐开元廿八年(740)岁次庚辰十二月……”该县可莫山还有道教主簿治教区遗迹及崖刻。仁寿县牛角寨三宝龛有重要道教历史题记云:“南竺观记……夫三洞经符,道之纲记。了达则上圣可登,晓悟(则金)真斯涉。……大唐天宝八载……三洞道士杨行进,三洞女道士杨正真,三洞女道士杨正观,真元守宪、进第、彦高(等)共造三宝像一龛。”第40龛正坐三清像,后立五真人,左壁有坐神及二童侍二真,右壁有《南竺观记》刻字及女真五人,造于公元749年。第36龛并列27真仙。第44龛并列35真仙。第49龛造(中)老子,(左)孔子,(右)释迦,是唐造三教龛。广元县、渠县皆有诸仙列坐龛摩岩造像,巴中县有唐《北龛老君影迹诗碑》,荣县荣德山老君洞有老君石像,广汉县集灵观有石雕道像。

此外,宋代道教摩崖造像以大足县最为著名,既多且佳,造像尤为壮丽精美。如石门山圣府洞、炳灵龛、五显大帝龛、玉皇龛、鬼子母龛,南山三清古洞、圣母龛、淑明皇后龛、紫微大帝、玉皇大帝,石篆山老君龛、九子母龛、文宣王与十哲造像。


明清造像分散较广,主要有泸县玉蟾山的三官、三王、阎王、土地、山神、玉皇大帝、刘海戏蟾等,其中第70号玉皇大帝龛像高1、8米、宽1米,是明代造像的精品。安岳县三仙洞有17龛道像,题刻云:“三仙洞昔之龙门观也。明天启、万历间,邑人窦治轩建,道人李焕宗复凿儒释道三教合奉一堂。”安岳赤云公社华严洞门左“六臂观音”后右手所执方印上刻有“仙佛合宗”四字。合川龙多山有明万历刻二仙传道龛,又有道士陈福牒像。大足县南山真武像(1号)为明造。灌县青城山黄帝像,朝阳庵立雕道像似明造。营山景佛寺石雕站将部曹多是佛道合一。金章县城厢明教寺原有明嘉靖石雕老子像。新都县城隍庙石雕地狱人物是明或清造作。清代造道像以安岳石羊镇毗卢洞玉皇龛、乐至县崇教寺字库道教人物较佳。大足县宝顶有民国造老君、财神、山王土地、玉皇王母4龛道像。灌县有张大千绘道像碑刻:王母、麻姑、花蕊夫人、张陵、张三丰、黄梁图、绛巾图7通。此外附于佛教造像的道教神像以大足宝顶山宋造卧佛前的玉皇及四辅神、卧佛上方王母及八天仙女为最精丽。梓潼县卧龙山初唐佛龛内所立道教人物亦佳好。


正是基于对大量田野调查史料的详尽占有与深刻的分析,王家祐先生对道教石刻造像的渊源、特征及历史地位进行了深入精微的探究,指出这些石刻造像源自古老的巴蜀文化,反映了道教在四川传播与兴盛的历史。如安岳玄妙观道教造像,有76个造像龛,4通唐碑,是现存唐代精致雕塑与碑刻文献的珍品。它提供了唐代道教、道佛并重、地方神话传说等重要实物数据,又是艺术考古的灿丽造作。巴蜀神话“九头鸟”,是巴人祖先三皇兄弟九人的象征,又是道教“人鸟山”传说的具体物化。天宝七年唐碑刻文提供了李唐道教的珍贵史料,碑文讲“道是盘古本□□□主”,又:“老子者,初为盘古。”此示唐皇室所崇“老子”之道,与苗瑶族系有关。又曰:“上道而轮,化生天地而生佛。”“元始化生三教圣人而生佛。”“道是三教祖也。”武曌《僧道并重敕》云:“老君化胡,典诰攸着。佛本因道而生。”与此皆三教合一说明证。碑文记述:“正一法王,古今相续。张、李、罗、王,名天之尊也。”这是四川正一道教的说法,教称正一,天尊以张姓为首,也证实了道教在汉、唐皆以正一天师为主。


对于分布于巴蜀大地的众多道教遗址、名山宫观,先生亦十分关注,并多加考察,先后撰写了《巍山祠庙记———附论南诏道教》、《玉局观与青羊肆》、《青羊宫命名考》、《张陵居赤城渠亭山》、《江津朝元观》、《道教鸟母与昆仑山文化的探索》、《西王母昆仑山与西域古族的文化》、《青城道教仙源录》、《神仙洞府与洞天》、《青城山道教宫观文化》、《武当山命名考异》、《彭县三道治考》、《鹄鸣神山治考》等文章,把这些道教遗址、名山宫观的历史与现状揭示得相当清楚。如对青城山道教的历史考辨中,他认为其渊源自昆仑山金墉城(西王母所居),故青城山又有“神仙都会”之称。青城又称天谷,渊源自古崇伯鲧与崇伯禹的母系“西貘”族,故有麻姑、素女、玉女遗迹。这也是昆仑山派神仙的民族渊源。《山海经》“成都戴天之山”即今青城山。“成” 是“成侯”族,“都”是两水交汇处,“戴”是姓,廪君(巴族酋王)之先出自“巫戴(戴姓之巫师)。这是开明代蜀国(公元前7至3世纪)的最初建国的山原。开明氏蜀国代替蜀杜宇王朝后,杜宇族亦隐避于青城天国山中。自唐玄宗手诏碑写作“青城”以来,杜甫诗“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才有绿树如云,状若城郭,故谓青城之说。山中道观甚多,王家祐先生一一考之,有建福宫、天师洞、上清宫、圆明宫、玉清宫、真武宫及天国山、赵公山等山麓道教古迹。他说:青城山的考古课题是值得重视的。从新石器时代磨制石斧的发现,汉“冷风”碑,隋大业张天师雕像(天师洞),唐飞龙铁鼎(唐代的不锈铁),宋皇甫坦墓碣,薛仙洞宋碑,宋飞天轮道藏记碑,唐宋窑址,都很为重要。


综上所述,王家祐先生的道教研究,涉及面较广,且多与巴蜀地方史、民族史、考古及民间信仰的探究紧密结合,其视角独特,观点新锐,精彩之处比比皆是。尽管一些结论尚待进一步研究,但他开阔的眼界及深遂的思维,仍为后学带来许多珍贵的思想成果,引导人们去探究那未知的学术领域。

作者简介:李远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